厨房里的春光珺元
当一周得有两次从学校食堂带饭菜解决晚餐，有两次在各色餐馆晃着解决午餐，突然就特别怀念自家厨房。于是，得空做晚餐的那几天于我犹如节日。
下班路上，先盘算好要做的菜，然后在菜场快速买好。回到家，沉寂了一天的空气热情地拥了过来，家具抖落了一身的寂寞，墙壁在灯光下绽放笑靥……日子里的生活醒了。
灶台上碗盘放得有点乱，爱人一大早掐着秒数起来弄好早餐的那份忙碌就这样被凝固在那，我的介入让这一幕从暂停状态转为继续播放。厨房现在成了我的舞台，我在这里创造春光。
碗碟洗好归位了，接下来该淘米煮饭了，由于电饭锅罢工，我临时改用陶土炖锅煮饭，耐心地守着锅里的水沸腾，然后赶快揭开锅盖以防米汤溢出，再用饭勺搅动锅底的米粒，那样才不会煮糊。然后等着饭香从锅盖边沿逃出来，然后亲切地守着一小方饭香，当饭香里有淡淡的糊味时，火该收了，锅体的余热会恰到好处地将锅底的米粒烤焦。小时候，因记挂着出去玩，觉得这一过程无比漫长又无趣，所以总是抱怨，总想着要是有个机器人帮我煮饭该有多好。也因为这，小时候就没怎么煮出过像样的锅巴饭，不是夹生，就是锅底米饭一片焦黑。被爸妈骂也就成了常事。然而眼下的陶土炖锅却显得无比安详，淡蓝色火焰轻轻地舔着锅底，锅盖上的气孔优游地吁吐着清香，并不宽大的厨房全无室外料峭春寒。
煮着饭的同时，还可以择菜，先处理需浸泡的绿叶菜，然后将笋壳一片一片剥离，看到某些完整的壳，年少时折过的笋壳伞悄然如花朵般绽放。那时的春天有一片属于我的灿烂多姿的竹林，竹林里有我穿梭的身影，有被我或明或暗的目光侵染过的一小方新土——春笋疯长的季节，我贪婪的目光只打量那尖儿粗壮的笋，但有时难免判断错误——有被弃置逦迤的笋壳（挖出笋后就地处理，笋壳出于泥土，再归于泥土），碰到完好如初的，我会把它一圈圈叠起来，再均匀撕出裂缝，然后留出伞柄，撑开，一把小伞便成了玩具，在明净的时光里飘飘荡荡，在幽静的竹林里唱着童年的歌。将记忆慢慢拽回来，想老妇聊发少年狂，谁知此地的笋壳全无韧性，一折便断，试了几次都是如此，只好作罢。起得身来，凑近陶锅，米饭已有淡淡焦香。 煮饭告一段落，该洗菜切菜了。在淘米水里浸过的青菜已无浮尘蒙面，垢泥点斑，再将一片片叶子细细地抹擦，脑子里缠绕的是阳光照耀下它们的喧闹。最后一道程序：清水冲洗，然后一棵棵青菜明艳如邻家初长成的女儿拥在那，等着你满意欣喜的目光。如果说与水相戏的洗菜过程是在创作一篇散文，那么切菜就是谱一首武曲。笋丝要切得极细，儿子喜欢；西葫芦要切成粗片，爱人喜欢；青菜要切碎配干红尖椒爆炒，这是全家人的爱；老家父母捎给我们的猪嘴肉从冰箱里拿出一段时间，但尚未完全解冻，切起来清清爽爽，全无油腻感，带着一份做手工艺品的心，切得又薄又匀。还有蒜苗要切段，还有老家带来的细姜要切丝……一切妥当，真觉得自己是一调度有方的将军。各自盛盘，自赏一番，然后就该开始凤凰涅槃的故事了。 在那天天都要下厨房的岁月里，我曾经无比讨厌那无处不在的油烟味，手上有，衣服上有，头发上有，家里每个房间的空气里似乎都有。那时，炒完菜后，第一件做的事情往往就是大开门窗。现在我安然关上厨房门，将自己完全交给烟火味。倒进锅里的油慢慢溢出一层层涟漪，笋丝的未知之旅开始，在热油里翻炒，鲜嫩的淡黄色逐渐转为暗黄，辣椒的红色素也被热火释放出来，附着在笋丝上，笋丝如被施了淡妆。接着，几滴酱油飞溅，一阵盐雨轻洒，一勺清水冷淋，锅盖罩下来一片漆黑与炙热。笋丝正由生涩跋涉向精彩纷呈的成熟。一个又一个色相味俱佳的菜从烈火油锅里出来了，想象着儿子爱人带着欣赏和愉悦品尝这一切，心里便觉得温暖。一片菜香满溢的厨房此时是世界的中心，是春光最明媚的地方。离开我的舞台，厅里的灯光明亮，等我静坐，候着儿子归来，爱人归来。
